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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分手,第十三章【竞技宝】

2019-10-20 08:57

摘要: 美国中文网汪震海报道:香港新界葵涌石篱邨发生恐怖情杀案,二十五岁青年与十九岁女友分手后十天,竟携军刀登门要求复合,女友坚决喊分手,于是突发狂性,摇身变成屠夫,两手分持军刀和生果刀如屠宰般,狂插女友的头颈胸及手部一句分手 少女惨遭断头[图]美国中文网汪震海报道:香港新界葵涌石篱邨发生恐怖情杀案,二十五岁青年与十九岁女友分手后十天,竟携军刀登门要求复合,女友坚决喊分手,于是突发狂性,摇身变成屠夫,两手分持军刀和生果刀如屠宰般,狂插女友的头颈胸及手部,少女垂死挣扎,虽扭断凶徒左臂骨,但仍中二十多刀惨遭生,头颅更被割下放在尸旁,胸膛几被剖开;青年镇定致电报警,声称杀死女友,终被拘捕。  一名私人屋苑会所女接待员,昨晨在葵涌邨住所疑被前度男友残杀,头颅割下,胸部几遭劈开。葵青警区助理指挥官(刑事)表示,女死者衣衫整齐,身中约二十刀,初步证实胸颈是致命伤,已列谋杀案处理。  惨被割下头颅女死者李睿怡,十九岁,任职私人屋苑会所的招待员, 样貌娟好,打扮时髦,与母亲及一姊居住石篱石佳楼二十二楼一单位。据悉,她在求学时期是运动健将,是校队泳手和跑手,多次得奖。  疑凶梁X鸣,二十五岁,报称无业,曾任职保安员和茶餐厅侍应生,居住九龙区。消息透露,去年一月,他们同在一个私人屋苑会所工作,李女是接待员,梁为保安员,四个月后双双堕入爱河,成为情侣,及后各自转工,李女到另一屋苑会所工作,而梁先后任职保安员和茶餐厅侍应生,最近无业。至上月底,李女以性格不合提出分手,但梁苦缠,双方多次发生争执。涉嫌用军刀插死前女友,并割下头颅的疑犯,左前臂骨折被捕后送院治理 。   现场消息称,昨晨十时四十五分,梁暗中携带一把一呎长军刀,前往李女的石佳楼住所要求复合,双方在门外发生争执,梁要求入屋倾谈,李女不以为意,让他入屋。  当时,屋内只有两人,李女坚决要分手,两人在客厅再起争执,有人发狂取出军刀狂插对方,李女举手挡驾致前臂被刺伤流血。  消息人士指出,根据警方事后调查,相信身为运动健将的李女曾垂死反抗,拚命扭断凶徒左臂企图夺刀,惟对方顺手攫取上一把五吋长生果刀狂插李女胸颈,李女终不敌,身中二十刀如血人倒下,凶徒不肯罢手,竟以军刀割下李女头颅,放在无头躯体左边,同时亦用军刀狂割她的胸部。  梁的左前臂骨折,右手虎口受伤流血,呆坐伴尸片刻,上午十一时十五分打「九九九」报警,以平静的语气,声称杀死女友。警方接报派出大队警员持盾牌赶赴现场,由梁开门,警员入屋赫见女死者身首异处,地上血斑斑,恐怖异常,立即拘捕姓梁疑凶,并检获染血军刀和生果刀;疑凶双手经包扎后,双脚套上胶袋被送院治疗。  葵青警区重案组第二队接手调查,法医官与科学鉴证科人员到场协助。至晚上八时,女死者尸体舁送殓房,等候今晨解剖验明真正死因。

第一卷:星火

东丰栈是一座木造两层酒楼,座落于东门大街上,三代相传,怕没有百多年,不说它酒菜怎么好,闻香下马,知味停车,就拿灶上那锅百多年的老汤,浓香飘溢,便足够垂涎三尺了。 由于牌子老,酒菜好,这东丰栈一楼一底,日出未久就上了七成座。 特别惹眼的这些食客均是陌生人物,面目粗豪,肩头丝穗飘扬。 店小二喜笑颜开,周旋于食客中添酒送菜。 楼面一角用屏风隔开形成雅座,圆桌面坐着七武林人物。 由于屏风外喧嚣腾笑如潮,显得这七人异常肃静,其实他们在窃窃私语谈论,面色严肃毫无笑容。 突然,楼口上升起一条修长人影,身着蓝布长衫,颔下无须了,面目森冷如冰,飘然走向那木屏风而去。 正巧店小二送菜趋出,迎着蓝衫人哈腰笑道:“客官!请那边坐,小的带路。” 蓝衫人两目微瞪,道:“我来找人不行么?” 语声不大,却字字清晰送入店小二耳内,使人胆寒心惊,店小二不禁面色大变,忙道: “既是找人,客官自请吧!”慌不迭地离去。 蓝衫人转入屏内,座上一老者认出蓝衫人,目泛惊喜之色,倏地立起,道:“辛兄,你我多年不见,不料在此晤面!” 说话老者比起蓝衫人年岁大出甚多,约莫六旬望外,而蓝衫人看来不过四十左右,竟然被称辛兄,岂非异事。 蓝衫人嘴角泛出一丝冰冷笑容道:“小徒在店外无意发现梁老师登上东丰楼,老夫不觉兴起故旧之情,迳来拜望,并向梁师道出一宗重大歹毒阴谋!” 老者两眉飞动,似极为骇异,忙道:“辛兄请入席共谋一醉,梁某为辛兄引见这些朋友!”说着与同席之人接道:“各位都是武林卓著盛名人物,这位辛人猛兄来历必不陌生。” 同席六人闻言顿时矍然一惊,一朱砂长脸老者道:“莫非就是野人山王辛人猛么?风闻十数年前阁下染病身亡………” 言尚未了,辛人猛冷冷一笑道:“老夫有事海外,去年春杪才回,怎料以讹传讹竟谓老夫已化枯骨,此仍天大笑话。” 梁姓老者忙道:“辛兄请坐。”说着在辛人猛前斟满了杯酒,举杯相敬。 辛人猛干了一杯后,道:“各位都在天魔宫么?”说着目光望了望屏风外。 梁姓老者道:“辛兄,我等同属天魔宫门下,这屏风外邻近几桌也都是本门弟子,辛兄有话但说无妨。” 辛人猛目中精芒*射道:“各位知否有不测之危么?” 七人不禁面面相觑。 梁姓老者道:“此话何解?” 辛人猛道:“眼下天下武林黑白两道高手均赶来元江,欲摧毁魔宫,却不正面为敌,暗袭残害,各位即速离去,片刻之后即生大变。”话毕长身立起,抱拳一拱飘闪而出。 面如朱砂老者双眉微皱道:“辛人猛之言是真是假?” 梁姓老者道:“必非危言耸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蓦地—— 黑衣汉子掠人,禀道:“本门派赴宏远客栈两名天凤堂弟子罹受暗算惨死,已查明一人双胁洞穿,脏腑抓裂而死,系摩云神爪孙道元老鬼独门手法,尚有一人全身主经根根寸裂,口喷黑血死状厥惨,亦已查明系独手人魔冷飞‘截经斩脉手法’所致。” 面如朱砂老者大惊失色,道:“冷飞、孙道元两名老鬼都住在宏远客栈内么?” 黑衣汉子摇首道:“这倒不知,显然本门两死者亦不知情。”说着忽面色惨变,身形摇摇欲倾,眼耳口鼻内黑血齐冒,仰面蓬的摔在楼面上。 这声大响,楼面上食客惊得纷纷立起,循声望去。 忽闻一声凄厉惨-起自屏风外一貌像粗肥汉子口中,目瞪口张,翻跌在地,身上衣着化作片片飞离,胸前赫然显露一只赤红手掌。 梁姓老者等人惊得魂飞体外,忙道:“快走!” 率着天魔宫门下亡魂遁出,扑向元江县城北门郊外一羊肠小径而去。 忽闻一声朗朗大喝起自他们一行身后道:“站住!” 梁姓老者等人心神猛震,转面望去,只见是苗凯凛凛宛如天神,后随着总护法白擎宇及黑衣蒙面妇人。 天魔宫门下纷纷闪开让出路径,容梁姓老者等七人转身参见。 苗凯沉声道:“速参见君上及总护法。” 七人恭敬行礼已毕。 苗凯即命留下七人,其余魔宫门下速往虎山分堂候命,接着又道:“宏远客栈及东丰酒楼发生之事君上已知情,梁暮云你察觉其中蹊跷么?” 梁暮云面色微变,低首躬身道:“属下委实不知情,但属下在东丰楼相遇一位友人告知本门有不测之祸。” “是谁?” 梁暮云道:“野人山王辛人猛。” 总护法白擎宇不禁一呆,别面目注天魔宫主人道:“禀君上,这野人山王辛人猛十二年前罹受暗害身死,怎会起死还阳。”随即向面如朱砂老者道:“游鹤,他说可是真情?” 游鹤忙道:“梁香主所言是真,但不知确是否辛人猛?” 苗凯道:“是何长像衣着?” 游鹤详细叙出辛人猛形貌衣着,说话神态。 白擎宇噫了一声道:“这就奇了,确是辛人猛无疑。” 苗凯冷笑道:“奇怪的是辛人猛所知太多了点。”说着五指忽疾伸如风,朝梁暮云三处重穴点下,又沉声道:“我不信他就是野人山王辛人猛。” 梁暮云面色惨自如纸,目露痛苦之色,道:“属下无罪。” 这时—— 不知怎地气氛显得有点异样。 梁暮云忽高声道:“属下有要事密禀君上,不知可否容属下……” 天魔宫主甩手一摆,示意白擎宇及苗凯等人避开。 白擎宇双眉微皱,望了苗凯一眼,转身走了开去。 苗凯默不则声,随同诸人亦远离天魔宫主。 天魔宫主道:“梁暮云,现在可以说了吧?” 梁暮云伸手入怀,取出一纸卷递向天魔宫主,道:“君上阅看即知!” 天魔宫主鼻中微哼一声,详阅纸卷,不禁心神暗震,沉声道:“这是真的么?” 梁暮云道:“属下不敢谎言,此乃野人山王辛人猛亲手递与属下的,辛人猛尚言苗堂主午刻与柏月霞约晤。” 天魔宫主踌躇了一下,道:“你等着。”转身向苗凯身前疾掠而去。 苗凯未待天魔宫主立定,道:“君上,是否梁暮云在挑拨煽惑,编排属下什么不是。” 天魔宫主道:“何止如此。” 苗凯笑笑道:“其实属下早就料到了。” “你倒说说看?” “并无辛久猛其人!辛人猛早死在白衣邪君毒手残害之下,眼前的辛人猛即是白衣邪君化身。” “如此说来,梁暮云亦是他的羽党了。” “不错,梁暮云正是邪君羽党,君上且莫揭破,即可证实煽惑之词是真是假,只须如此这般……” 天魔宫主视苗凯无异贴身心腹,谗言无由而入,点点头回身走去。 梁暮云胆战惊心,不知天魔宫主与苗凯说些什么,只听天魔宫主道:“梁暮云,显然苗香主似有可疑,我意欲与辛人猛见上一面,你领我前往如何?” 此话入得梁暮云耳中,不禁狂喜,忙道:“遵命,且容与属下相距一箭之遥,以免辛人猛疑虑,避而不见。” 天魔宫主道:“你带路吧!” 梁暮云如奉纶旨,回身凌空窜起。 天魔宫主远随其后,两条身影迅若流星掠去。 梁暮云掠向一条山径,其上隐隐可见一座神殿座落于山凹间,身离神殿不过五六丈远近,突闻一阴冷如冰语声随风传来道:“梁暮云,你来此处为何?” 这语声正是野人山王辛人猛所发。 梁暮云高声道:“辛山主,梁某有要事相商,尚望不吝相见。” 一条身影疾若电闪从神殿内射出,轻捷无比朝梁暮云身前落下,现出野人山王辛人猛身影,道:“梁老师,老朽目前无暇奉陪,可否黄昏日落之际再行畅叙如何?” 梁暮云忽面色一变,仰面翻倒在地。 辛人猛呆得一呆。 只见一黑衣蒙面妇人在梁暮云侧疾闪而出,道:“辛山主,老身苗疆天魔,方才闻得属下粱暮云禀报,谓辛山主在元江县城曾与柏月霞相见。” 辛人猛眼皮微抬,淡淡哦了一声道:“原来尊驾就是天魔宫主,不错,老朽无意窥见一件异常隐秘之事……”说着目光注视在梁暮云躯体上。 天魔宫主笑道:“梁暮云并无紧要,他不过一个时辰后便可醒来。” “天魔宫以毒蛊控驭,属下不敢稍有违背之说,今日一见确是不虚。” 天魔宫主冷冷答道:“无谓之言无须多说,辛山主见得什么隐秘。” 辛人猛高声打一哈哈道:“好,贵宫有一内堂堂主名叫苗凯是么?” “不错。” “苗凯与无忧谷主之女柏月霞暗中勾结。” “如何勾结?” 辛人猛笑笑道:“尊驾如能相信老朽之话是实,你我两人午刻赶往一处即可目击,但不能与第三者知道。” 天魔宫主略一沉吟道:“辛山主,看来你见过柏月霞了。” 辛人猛怪笑一声道:“自然是见过了,而且也见过苗凯,相信与否端凭尊驾。” 天魔宫主冷冷答道:“疑信参半,山主要说明柏月霞及苗凯衣着形像,我方可相信山主之言不假。” 辛人猛宏声大笑,声震云空。 天魔宫主黑巾蒙面,瞧不出是何神情,却肃寒如霜,冷漠如冰。 辛人猛叙出柏月霞形貌穿着及随身四婢模样。 夭魔宫主暗道:“是呀,柏月霞及四婢模样一点不差。”显然衣着已换,天魔宫主已经相信辛人猛目睹过柏月霞无疑。 辛人猛继叙出苗凯形像衣着。 天魔宫主忽高声道:“够了,我相信山主之言句句是真。午刻我必在南关暗随山主身后就是。”转身抓起梁暮云如飞而去。 辛人猛如释重负般长吁了一口气,方才他深恐天魔宫主暗施毒蛊。 难道天魔宫主方才未曾暗中施展么? 不! 她施展了。 由于辛人猛防守綦严,无隙可寻,毒蛊飞至半途又折了回来。 但辛人猛却紧张得微微见汗。 此刻—— 辛人猛潜龙升天而起,曳空电闪迅杳。 天魔宫主返回后,正欲一掌击杀梁暮云。 “慢着!”苗凯飞闪现出,“君上不必杀梁暮云,无须揭破,留着还有大用。” 天魔宫主点点头道:“如此说来,辛人猛谎言你与柏月霞暗中勾结是一歹毒诡计了,但……” 苗凯道:“但他棋差一着,事先未曾探明属下是何形像,一则邪君到得元江为时过于短促,再则本门近来严令不得擅离外出之功,此非邪君歹毒诡计,他亦是受人之愚!” 天魔宫主皱眉道:“如今计将安出。” 苗凯道:“本门肘腋生患,惧防剧变,不过,君上可暗蹑辛人猛之后窥视,但不论见着什么,君上不宜伸手,以免引火焚身。” 天魔宫主默不则声,却同意苗凯的看法,右手一挥,率众纷纷如飞而去。 口口口口口口 山村小径上夹道丹枫,霞染醉人,叶影纷岐内却现出五个少女背影,婀娜生姿,步履似缓实速,肩上均背着长剑,五色彩穗摇晃飘扬。 五女身后遥处疾蹑着一条迅快的人影,片刻之间,相距仅八九丈,只见一个灰衣老者似欲追上五女。 蓦地—— 突闻一声冷叱,一身着绿色小花衣裤少女旋面-道:“不知死活的狂徒,追赶姑娘们则甚?” 倏忽之间,一张丑如鸠盘婆的面目陈露在眼前。 灰衣老者不禁骇然惊道:“姑娘不是姓柏?” 那少女冷笑道:“姑娘不姓柏,姓白。”神情似大出意料之外。 其余四女都转面过来,个个丑如无盐,闻言同声格格娇笑不止。 灰衣老者暗道:“我的妈呀,怎么长得这么丑。”眼珠疾转,微微一笑道,“老朽并无冒犯之处,姑娘请自便吧。” 那少女双眉一扬,道:“姑娘不打算走了。” 灰衣老者闻言呆得一呆,道:“脚长在姑娘身上,走与不走与老朽何干,不过,老朽得走了。” “站住!”少女脸色一变,叱道,“你走不了!” 其余四女倏地撤出长剑,寒飙流闪,布成五行方位。 灰衣老者心神一凛,却镇定如恒,淡然一笑道:“姑娘,这又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少女冷笑道,“你所追踪的必是无忧谷主爱女柏月霞,找她欲有何求。” 灰衣老者道:“姑娘何必明知故问。” 那少女凤目中泛出一抹森厉杀机,寒声道:“找死!”刷的一剑刺向灰衫老者眉心要穴。 剑势迅如电奔,诡幻绝伦。 灰衫老者双足一滑,移形换位飘了开去。 其余四女亦同时出剑指向灰衫老者。 但见寒飙过处,幻起剑光如潮,带出一片悸耳锐啸。 只见灰衫老者神色一变,冷笑道:“姑娘等未免欺人太甚了。”右臂飞撤出一柄银光灿烂多棱钢轮;腕臂疾推,迅猛急攻出九招。 招招刚猛无俦,力逾千斤,强风狂吼,宛如排山倒海。 远处丛树中隐着天魔宫主及苗凯两人。 天魔宫主似瞧出五女剑路,双眉微皱,低声道:“苗堂主,这五女并非柏月霞等易容,他们是碧灵师太门下五凤。” “碧灵师太!”苗凯似不知碧灵师太来历,目露迷惑之色。 天魔宫主道:“难怪你不知,这比丘尼极少露面江湖,她门下亦不轻于涉身是非中,灰衫老者身法及招式似极像北邙门下。” 蓦地—— 突闻身着绿色小花袄裤少女发出银铃悦耳娇笑,手中一抹银虹暴射,灰衫老者踉跄倒退一步,左臂上被划了一道寸许口子,鲜血如注涌出。 那少女道:“姑娘与你无深仇大恨,点到为止。”五女疾住手不放。 老者狂笑一声道:“姑娘倚多为胜老朽败得不服。” “不管你服也不服,山高水长,日后自有相见之期,姑娘眼前有话问你。” 灰衫老者面目森冷如冰,道:“无须要问,老朽自动说出,风闻柏月霞与中条秀士约晤,中条秀士得手白虹剑,欲以剑换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有如此重要么?” “老朽还是一句老话。”灰衫老者道,“姑娘是明知故问,老朽奉命差遗,所知尚比姑娘为少。” 话声略略一顿,又道:“姑娘来历姓名可否见告。” “姑娘名唤金凤。”那少女忽妩媚一笑,丑如无盐面庞上似泛上一片春意。 灰衫老者双眉一挑,道:“原来是碧灵师太门下五凤。” 金凤冷冷一笑道:“阁下丧门轮法已报明来历了。” 灰移老者道:“姑娘知道就好。” 金凤面凝寒霜,道:“但姑娘不惧。”右掌一翻。 灰衫老者不禁大惊失色。 金凤忽又转颜一笑,右手疾撤,道:“姑娘相信阁下说话是实,阁下所知或比我等为少,不过暂时不能放你走……” “这为什么?” “阁下有不测之祸!” 十数丈外忽腾起一声清澈长啸,啸声播送灵空,随风远荡。 长草丛中忽现出卓天奇,缓步走出,噙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道:“五位姑娘不要太难为这位吊客郎烈了,可否看在卓某薄面放他走!” 金凤目睹卓天奇现身,心中一惊忖思:“他怎么也来了。”笑道:“卓老前辈莫非为他讲情,其实还不是卓老前辈一句话,但……” 卓天奇忙道:“姑娘是说郎老师有性命之危么?有卓某在谅也无妨。”右臂向东一扬。 东面长草丛中忽纷纷冒出十数武林高手,缓缓散开,又聚拢过来。 藏在隐处的天魔宫主诧道:“这是何故?” 苗凯雨道浓眉深皱,道:“那位北邙门下吊客郎烈似身蕴极为重大隐秘,五凤不知,但卓天奇已了然于胸,郎烈深知身陷危境,必奋力图逃!” 果然不出苗凯所料,吊客郎烈忽面色一变,双手疾扬,打出一蓬钉形暗器,身形暴腾拔起。 那钉形暗器却是打向四面聚拢过来的江湖高手。 五凤面色一变,金凤身如电起,右掌虚空打出一股黑烟,袭向郎烈后胸。 只听郎烈一声闷-,身形宛如断线之鸢般轮转堕下,“砰”的一声巨震落地。 卓天奇疾如脱弦之弩般掠至郎烈身前,五指迅如电光石火抓下。 指端堪欲触及郎烈体上,卓天奇忽如触电般猛缩回收,面色一变,双目别面望去喝道: “是何朋友速请现身!” 目中两道神光落在一株浓荫密集的大树上。 蓦闻浓枝内传出一声阴恻恻冷笑道:“卓兄武功已臻化境,小弟钦佩得很。” 一条身影疾如鹰隼泻落,半空中忽弹身而起,轮转疾翻堕在卓天奇身前。 卓天奇看真那人后,不由愕然惊诧道:“尊驾莫非是辛人猛兄么?” 来人正是辛人猛,扬眉大笑道:“卓兄你料不到吧!” 卓天奇颔首一笑道:“委实出卓某意料之外,因风闻辛兄已归道山了。” 辛人猛道:“常言道得好,要死活不了,要活死不了,阎王老子不收,辛某亦无可奈何。”说着,一步闪到郎烈身前,五指倏如电光石火疾将郎烈右手腕脉要穴扣住。 郎烈只觉浑身酥麻,行血攻心,不由面色惨变。 卓天奋道:“辛兄这是何意?” 辛人猛笑道:“郎烈奉何人之命卓兄知道否?” 卓天奇道:“难道辛兄知道。” 辛人猛淡淡一笑道:“倘不出辛某所料,郎烈身后指使之人,乃受柏春彦重托……” 言尚未了,面色猛变,五指疾松,身形急飘开去。 一气度不凡年约四旬开外,三绺短须,面色白皙中年长衫人,神态寒肃,背插钢刀疾如飘风般从郎烈身后闪了出来,道:“尊驾委实料事如神,可惜你枉费心机。” 声虽不大,却字字句句清晰无比,沉劲有力,铿锵入耳。 辛人猛眼中精芒电射,道:“阁下来历可否见告。” 那人微微一笑道:“敝姓天。”两指朝苍穹一指。 辛人猛不禁呆住,猛然张口发出一声长笑。 笑声猛烈,震得周近落叶簌簌如雨,离枝飞落。 辛人猛良久笑定,面色一变道:“世无姓天之人。” 那人面笼寒霜,冷笑道:“不错,武林中亦无辛人猛其人,尊驾是谁只有尊驾心中明白。” 辛人猛心神大震,五指暗中疾弹出数缕暗劲。 他快,那人更快,寒光疾闪,一片刀罡应手而出,势如怒涛狂奔,威力万钧。 辛人猛鼻中微哼一声,身形退出半步。 卓天奇大笑道:“辛兄遇上了对手啦!” 辛人猛目注卓天奇冷笑道:“卓兄认识此人?” 卓天奇摇首答道:“毫不相识,不过卓某但觉与他一见即生投机之感。” 辛人猛目中暴泛杀机,喋喋怪笑道:“看来,卓兄欲与辛某为敌了。” 卓天奇淡淡一笑道:“为友为敌全凭辛兄了!卓某不过适逢其会,究竟为了何事,迄至眼前,卓某仍在鼓中。” “辛某不信!” 正说之间,一条魅样身影疾若惊鸿般不知何时欺了入来,抓起郎烈穿空斜飞而起,身法迅快绝伦,一起一落即杳。 辛人猛大-道:“那里走!” 却被五凤追在头里,辛人猛竟迟了一步,卓天奇与那自称天姓老者等江湖高手纷纷追出。 天魔宫主与苗凯倏地现身,只听天魔宫主诧道:“碧云师太也敢参与是非,委实不可思议。” 苗凯道:“五凤剑法已臻上乘,有其徒必有其师,碧云师太武功并非等闲。” 天魔宫主道:“我并非谓碧云师太武功不足称道,而是指这比丘尼习性孤僻,结庵大凉山绝顶,清灯古佛,梵唱自乐,仅五凤作伴,怎会涉身此一是非漩涡中。” 苗凯道:“其中必有蹊跷,君上可否容属下查明。” 天魔宫主略一沉吟道:“好,早回魔宫为是。”身形一晃,疾逾流星远去。 ………………………… 山谷中绿意森浓,却隐现一处红墙绿瓦,山风过处,展现出一寺院。 高墙外参天古柏中,忽疾如鹰隼泻落一条修长人影,堕向浓密杏林内,现出卓天奇。 卓天奇身形落定,林中人影浮动纷纷趋前。 只见一黑衣老者躬身施礼道:“门主发现了什么吗?” 卓天奇双眉微皱,摇首苦笑道:“此寺规模似极其宏伟,殿宇房舍不下于数百间,擒走吊客郎烈之人跃入寺内后,大凉五凤跟踪追入,只见寺内升起一层薄雾,将房舍掩蔽得似有若无,此分明系一种恶毒奇门。” 黑衣老者道:“不言而知大凉五凤与此人系一丘之貉了。” 卓天奇道:“这也未必见得,五凤恃强追入恐凶多吉少。” 黑衣老者道:“用霹雳雷珠摧毁此寺,可免无穷后患。” 卓天奇面色一沉,道:“那么我等劳师动众为了何来?” 黑衣老者悚然语塞,接着又道;“属下愿率领三人冒险入内探查。” 卓天奇道:“你要小心了!” 他明知寺内奇阵,此举无异驱使门下送死,却毫不思考立即应允,令黑衣老者大感意料之外,不禁呆得一呆,说出之话不能反悔,低声应道:“属下自会小心。”率着三人掠上高墙,翻落在一条碎石小径中。 果然,远近花丛地面均冉冉升起片片飞絮薄雾,却无碍于视觉,四外景物清晰无比。 但,黑农老者却不敢丝毫大意,屏住呼吸,示意三人小心翼翼慢步走前。 这寺院内寂静如水,人踪全无,跨过一月洞门,只见照壁之前造塑着三尊神-,中立者为韦护正神,全身甲胄,面如淡金,右执降魔杵擎天下击,左手五指紧抓月牙钢圈,两目怒张,神光*射,栩栩如生。 韦护左右系两尊青面獠牙,环眼似铃神祗,各执刀叉并分持“料察善恶”、“巡视山林”两面铜牌。 黑衣老者不禁机伶伶打一寒噤,只觉一片寒气*袭拂体,侵肤如割,旋身后顾,相随三人一样神情有异,暗道:“怪事!” 迈步转过照壁之际,蓦闻身后腾起惨-凄厉之声,猛然一怔,别面望去,不由面色大变。 原来相随三人头颅离肩飞起,断处却未喷出一点鲜血,尸体屹立不倒,三颗头颅骨碌碌滚出两三丈远。 黑衣老者本是江湖杀星,杀人从不眨限,此刻也由不住胆骇魂惊,眼前仅三尊神-,并无他人,可见…… 他两道眼神*注在降魔韦护脸上,忽闻随风传来一个极细微语声道:“尊驾速退出屋外,不然死无葬身之地!” 一入耳中,无异晴天霹雳,黑衣老者忙仰身回窜,疾如离弦之弩射出月洞门,右手拔刀出鞘,落在碎石小径上,倏又弹身拔起。 忽闻一声冷笑道:“下去!” 劲风压体,势逾山岳,身形猛又往下沉,只觉双腿被人抓住,一撩一抖,被抛起半空望墙外落去。 黑衣老者劲力全无,被摔得发昏第十一,眼冒金星,久久爬不起来。 但闻耳边生起卓天奇森沉语声道:“洪国泰,你这是怎么了。” 黑衣老者心神猛震,奋力立起,颤声道:“属下遇见了邪门!” “什么邪门!” 黑衣老者结结巴巴叙出详情。 这时辛人猛及那天姓老者等江湖高手相继赶来。 卓天奇双眉紧蹙,只觉寺内定有蹊跷。 突闻辛人猛冷笑道:“卓兄,倘辛某是你,必施展霹雳雷珠将此寺摧为平地,永绝后患。” 卓天奇闻言冷冷一笑道:“不明敌我,卓某还不至于如此小题大做。” 辛人猛沉声道:“明是卓兄不敢。” “难道辛兄你敢。” “卓兄用不着激将,罹难的是卓兄你门下,与辛某毫不相干。” “那就无须辛兄哓舌!”卓天奇言毕,目光示意天姓老者,双双虚空腾起,飘闪入寺。 野人山王辛人猛面如凝霜,目泛森厉杀机,冷冷一笑,道:“自找死路怨得了谁?” 忽闻耳际传来一阴寒澈骨语声道:“看来阁下必知此屋中隐藏之人是哪个厉害的杀星魔头了?”不禁心神一惊,别面望去,见是一身着蓝衫,肩带长剑的面目冷漠如冰的少年,约莫三旬左右年岁,两道冷峻眼神*视在自己面上。 不知怎地,辛人猛只觉一股寒意袭上身来,不由双眉猛剔,冷笑道:“年轻人,你还不配向老朽问话。” 那蓝衫少年鼻中冷哼一声道:“好大的口气,倚老卖老,稍时阁下不要后悔就是。”话落人起,半空中疾晃了晃,便已无踪。 辛人猛目睹蓝衫少年似掠落寺中,但人在半空却形影已杳,身法之快无与伦比,不由骇然。 卓天奇与天姓老者一落入寺内,果然洪国泰言语不假,跨过月洞门,即见照壁之前栩栩如生三尊神-,森煞气氛*袭上身。 天姓老者忽向卓天奇道:“小弟只觉此寺有种阴煞之气,不知为何身上总觉有点不自在,卓兄,我们还是出去吧。”转身之际,刀光暴涨,眩目电奔,望三尊神-卷劈过去。 蓦地—— 眼前景物大变,非但神-不见影踪,照壁亦已不见,四外烟云幻转,鬼魅浮空,张牙舞爪,生起一片凄厉低啸,入耳心神欲飞。 天姓老者一刀劈空,骇然猛凛,道:“卓门主,此非小弟刀法可以奏功,速展霹雳雷珠。” 卓天奋迅快掷出一枚雷珠。 阴霾四起,郁勃弥涌如潮,天色顿时暗了下来。 远处紫芒一闪,隆隆雷声闷哑,迅即为郁云掩没,突闻一生硬语声传来道:“卓施主,你我无怨无仇,妄闯老衲荒寺则甚。” 卓天奇高声道:“卓某只想找郎烈,并不愿冒犯贵寺,可否将郎烈交出。” 那生冷语声又起,道:“郎烈本是老衲要得之人,又非施主门下,施主未免强词夺理。” 卓天奇哈哈大笑道:“那么五凤亦是大师要得之人么?大师上下是如何称呼。” “五凤之师碧云师太乃老衲同门师妹,老衲名唤无为。” 卓天奇不禁骇然望了天姓老者一眼。 天姓老者厉声道:“大师欲从郎烈身上寻出什么?” “与二位一般!”无为老师道,“施主速出,不然奇门一合,必遭不幸。” 天姓老者冷冷道:“这未必见得!” 两人只觉身躯一转,眼前倏亮,原来两人已存身在一假山穴中,穴外是一片十丈方圆绿草如茵草坪,但十丈之外仍是烟云郁迷,不禁一怔。 忽地—— 那草坪上如同飞鸟般堕下野人山王辛人猛,神态狰狞,目光如电,狞笑道:“原来是大九合奇门,此一遁甲之学最是奇奥,武林中罕有其人擅此,辛某可算是开了眼界。” “瞧施主不出,竟能认出大九合奇门,足见高明,老衲甚为钦佩。” 辛人猛目光四巡,道:“请问卓天奇两人何在?” 只听无为大师生硬语声又起,道:“他们二人知难而退,已然离去了。” 这话卓天奇两人听得极为清楚,不禁大感气愤,立即宏声答道:“我等两人仍在,怎说是知难而退?” 但—— 语声传不出穴外,辛人猛似若无闻。 卓天奇神色一变,双掌猛向穴外一推。 一击之力可推山撼岳,却宛如泥牛入海,只觉被一种无形潜劲把他推出真劲卸了开去,卓天奇这一惊非同小可,面色大变。 蓦闻一极低微蚁声传入耳中:“卓大侠稍安勿燥,容在下探出此阵生门,即引二位出险!” 语音陌生,不知何人,但知是友非敌,只见辛人猛不知为了何故,身形打了一个踉跄, 面目疾变,张嘴发出一声厉啸,神龙入云冲天拔起,穿空曳射而杳。 只闻无为大师长叹一声道:“辛人猛竟能识破老衲大九合奇门,从容逃去,可见他胸罗武学渊深,放他一条生路也好。” 语声略略一顿,又道:“两位施主可愿皈依我佛。” 卓天奇望了天姓老者一眼,默不则声。 无为大师叹息一声道:“既然两位如此痴迷,老衲亦不愿再言。”说罢无声。 假山穴内人影一闪,倏地现出一蓝衫背剑,面目森冷少年。 少年不待卓天奇出声,忙道:“这贼秃驴骄妄已极,自恃两位无法识破大九合奇门奥秘,如不降顺,必无法生离此寺,两位急朝穴内石壁冲去。” 天姓老者诧道:“尊驾之话忒离奇怪异,不朝外而朝内。” 蓝衫少年冷笑道:“岂不闻实即是虚,虚即是实,阁下如不置信,不如留在此穴为是。”说罢身影倏杳。 卓天奇与天姓老者相视了一眼,转身向假山洞穴深处大步迈去。 果然—— 迎面一空,如撞着一团软絮,身形踉跄跌出数步,四外混蒙,裹着无数鬼影,张牙舞爪扑向两人,一片奇寒*袭过来。 天姓老者目中神光*射,跨出一步,手腕疾振,寒芒如电劈出。 只听一声低哑-声,一条鬼影中分两半,却不见尸体倒了下来。 天姓老者大喝频频冲出,钢刀横七竖八劈了出去,看不出是何章法,却迅厉无此,每出一刀,必有一条鬼影发出-声倒下。 突然左臂疾伸如电,拉着卓天奇腾空而起,翻出墙外飘身落了下地。 身形一定,即见江湖豪雄数十道目光注视在自己两人面上,那野人山主辛人猛亦立在三丈开外泛出迷惘神色。 卓天奇微微一笑道:“辛兄,你亦知难而退。” 辛人猛面色一变,道:“两位瞧见了么?” 天姓老者道:“都瞧见了,阁下认出大九合奇门阵式,足见高明,但无为禅师阁下可知他的来历么?” 辛人猛闻言,知他们两人均已目击,摇首答道:“辛某不知!” 卓天奇道:“据无为禅师说他乃碧云师太同门师兄,大概是不假了。” “碧云师太同门师兄!”辛人猛诧道,“辛某从未耳闻碧云师太有同门师兄其事。” 卓天奇道:“辛兄似对碧云师太知之甚深。” 辛人猛暗暗一呆,知他失言,武林中知碧云师太之人甚少,因碧云师太从未曾露面江湖,不禁赧然一笑道:“辛某也是风闻而已。”继又道,“只不知擒去郎烈为了何故,如不出辛某所料,眼前即将发生剧变,如不亟谋联合,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卓天奇面色一变,道:“为什么?” 辛人猛忽大喝道:“快走!”声出人出,迅逾奔电。 卓天奇与天姓老者等江湖豪雄不知怎的,茫然随着辛人猛掠去。 江湖豪雄落在最后的有三人发出凄厉惨-倒地不起。 前奔逃之人亡魂丧胆,那里顾得察视,身法更自加紧。 一口气奔出七八里外,辛人猛身形放缓停住,长叹一声道:“算是逃出险地了。” 卓天奇在江湖中卓著声名,茫然随遁,只觉面上无光,沉声道:“辛兄请说得明白一点” 辛人猛摇首道:“无须再说明白,辛某及时警觉,不知诸位……” 言尚未了,纷纷赶来的江湖豪雄又有五六人无声无息的倒了下来。 卓天奇大感惊骇,一跃掠在倒下之处扶起察视,却不见任何伤痕,又不是奇毒或迷香所致,更未死去,浑身绵软,宛如熟睡,诧道:“这是何邪法?” 突随风传来一劲朗笑声道:“此并非邪法,而是一种秘奥旷奇的武功。”话声中蓝衫背剑少年忽飘然走来,嘴角含笑,目凝辛人猛一眼。 辛人猛道:“是何武功?” 蓝衫少年笑道:“在下倘或知道,也不会空手而回了,但在下采出一丝端倪,不过……” 卓天奇道:“不过什么?” 蓝衫少年道:“在下奉劝诸位不要淌此浑水,寺内之人乃白衣邪君强敌,诸位倘联手为敌,无异助纣为虐,但此人亦非正派人物。” 天姓老者冷笑道:“此人是谁?” 蓝衫少年双目一瞪,道:“一定要告诉尊驾么?莫说在下不知,倘在下知情也未必能相告。” 天姓老者怒喝道:“孺子无礼!” 蓝衫少年冷笑道:“别倚老卖老,尊驾如能让这些人恢复如常,在下即甘拜下风,终身听命。” 辛人猛沉声道:“你也太狂了。”说着走了过去,遂一寻视,忖量如何解开禁制,却束手无策,不禁一呆。 “如何?”蓝衫少年笑道,“无为大师并非首脑,亦听命于此人。” 辛人孟厉声道:“此人是谁?” 蓝衫少年似不胜惊诧噫了一声道:“尊驾又非白衣邪君党羽,为何如此情急?”继又朗声大笑道,“此人亦是不世奇才,武功高深不测,心性为人却介乎邪正之间,而且此人有收伏诸位雄心,诸位若与他为敌,无异自投罗网。” 天姓老者大喝道:“你也太放肆了,我等是何样的人!” 卓天奇相继冷笑道:“你怎知这般清楚?” 蓝衫少年傲然一笑道:“在下虽不知此人来历,却败在此人手下。”目中神光慑人,注视天姓老者一眼,接道,“你等是何样之人,在下无须知道,大九合奇门尚无能破解,遑论其他!” 天姓老者闻言不禁面红耳热,目中怒光*闪。 蓝衫少年冷冷一笑道:“阁下并不姓天!” 言还未了,一道寒虹电奔劈至。 但不知为何,刀势却差了分毫,自蓝衫少年身侧滑削成空。 一连三刀,疾如电闪,均为蓝衫少年奇奥身法避开,但双足却不曾移动分毫,刀势更急连续不断攻去。 卓天奇与辛人猛大感骇异。 只听蓝衫少年大喝道:“在下要还击了!” 剑光暴射,但闻一片金铁交击之声,火光迸冒,倏地两条身影疾分。 天姓老者面色激怒,衫袖为剑芒划开多处,幸未伤及肌肤,心知遇上劲敌。 蓝衫少年目光移注在辛人猛面上,冷笑道:“鬼蜮暗算,有失英雄行径,令人齿冷。” 辛人猛面色一变,喝道:“你究竟是何来历?” 蓝衫少年冷笑道:“与你一般,真要在下揭破你隐秘么?” 辛人猛突潜龙开天拔起,去如流星曳空,瞬眼无踪。 卓天奇等人均不知辛人猛为何匆忙遁去,不由一呆。 只见蓝衫少年右掌一舒,疾伸在天姓老者面前,道:“阁下认识此人么?” 蓝衫少年右掌上显露出一“柏”字,舒展为时甚暂,疾急收了回去。 天姓老者暗中心神大震,厉声道:“老朽不识!” 卓天奇双疾肩晃跃起之际,突闻蓝衫少年大喝道:“回去!”左掌疾拂而出。 一股潮涌潜劲撞得卓天奇身形倒退出两步,只听蓝衫少年冷笑道:“你倘妄自施展雷珠,无异自找死路。” 但见蓝衫少年右手两指-着一粒龙眼大小,紫芒流转的雷珠。 卓天奇一见心头骇然猛震,原来他欲待将手中雷珠打出,此刻立即回收,诧道:“少侠手中雷珠是从何处得来的?” 蓝衫少年道:“在下雷珠系窃自白衣邪君。” “白衣邪君!”卓天奇诧道,“他现在何处?” 蓝衫少年朗声大笑道:“在下不如说破,辛人猛就是白衣邪君化身。”笑声虽高,语声却低,仅送入两人耳中。 卓天奇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正待追问之际,蓝衫少年身影已杳,诧道:“你瞧见他是如何走法,卓某不信谁能在眼前无缘无故失去踪影。” 天姓老者知蓝衫少年已然察破自己是无忧谷主柏春彦,所幸并无敌意,不然当场揭破,辛人猛“白衣邪君”必向自己猛下杀手。 他正心神不属之际,当然无法察觉蓝衫少年何往,苦笑一声道:“此人走得太快了,兄弟无法察觉。” 卓天奇遂向站在远处的江湖豪雄询问,答覆的却是摇首茫然。 无忧谷主忽瞥见地面上留有一束纸卷,迅忙捡起,与卓天奇双双展阅,同时面色大变。 卓天奇大喝了一声:“咱们走!” 只见一片人影飞腾,迅即杳失无踪。 如茵芳草上,突现出蓝衫少年身影,嘴角含笑,四巡了一眼,重望那神秘寺院中奔去。 寺院外屹立着两个面目狞恶,身材修长的灰衣僧人,手中各握着一把雪亮钢刀,相对低声谈话。 右首一僧,头顶剃得光溜溜的,呈显两行鲜明戒疤,鹞眼鹰鼻,笑时更显得狞恶。 只听得他说道:“卓天奇名震江湖也不过尔尔,损兵折将,亡魂丧胆,恐不敢来了。” 另一僧冷笑道:“卓天奇不会不来,师父奉了方殿主之命,布设大九合奇门,诱使他们前来一网成擒俾供驱策,最好擒住了白衣邪君,便可永绝后患。” 蓝衫少年便隐在二僧身侧,闻言不禁一怔,忖道:“方殿主是何人?” 但闻鹞睛鹰鼻僧人道:“风闻王爷今晚三更时分来寺……” “不要胡说。” 一条淡淡人影飘闪掠入寺中。

第二章:识

        直到日本兵踹门冲进来,教堂内的人还在为自己将有个安身落脚保命的地方感到庆幸。孙哲平和张佳乐也没有性命不保的忧虑,还在为饿肚子苦恼。

        又有谁会料到呢?国军已经撤退,南京已经沦陷,那猛烈的空袭也许只是为了解决在城内徘徊的国军,四处张贴的告示还好好地诉说着东亚共荣圈。应该安定了,最多是处决、俘虏那些抗日分子;应该安定了,只是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躲躲空袭,因为自己的旧居已被炸毁;应该安定了,一路都是百姓的尸体,不过想想空袭也是见怪不怪,不足为奇。战争的结束让所有人都沉浸在那颇有道理的庆幸中,没有人注意到尸体上呈现的赫然是刀伤。

        日本人到底还有什么理由对城里的百姓大肆屠杀?好像没有,这里是南京,是国民政府的前首都,日本人都已经把蒋中正赶到重庆,这已经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耻辱。如果日本人想征服中国,最好的方法难道不是在这里建立亲民的统治吗?就算不亲民,那也应该筹划着建立合理的城郭秩序啊。

        晚了,完了。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

        中午又来了许多难民,还有许多因为部队被日本的炮火打散而未能及时出城的国军。教堂“居民”从近百人直接上升到近一百五十人,将原本空旷的地盘压缩了一大半。煞是奇怪,明明教堂里多了人,应该是多了些人气,可是那悲戚和绝望的情绪藏在硝烟味与血腥味交驳的空气中,充斥了整个教堂。不,是笼罩了整个南京,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

        就算是心中留有庆幸,又有谁能够忘记几个小时之前在地狱门口挣扎的日子。

        其实圣保罗堂并不是一个好选择,毕竟它没有安全区那样听上去就有保障,可他们选择这里也并非全无道理。难民体能小,这些日子又担惊受怕,见到避难所就直接进来安家,实在不愿意多走几条街到安全区去。也许就因为这多走几步,自己被日军炸死了呢?国军倒是体力好,还有枪械,自己能够扛到安全区。可安全区是非军事化区域,那里的管事的并不乐意接收军人,万一他们不让自己进入那该怎么办?散兵也只好退而求次来到圣保罗堂。

        石不转自是知道自己和宋奇英、乔一帆三个人没有精力照顾这么多人,但实在不忍心将他们拒之门外。再加上一些没受伤的、受轻伤的、到教堂避难的人感激主教收留,也实在乐意帮忙,石不转就不加限制,让他们都进来了。原本教堂内的物资就吃紧,这一通行,吃穿用度也都跟着见底。都知道这样不是办法,但大家都没好办法,只能任之由之,走一步看一步。

        石不转一直想向安全区求援,看他总是在电话旁来回踱步就可以猜出来他在想什么。据了解,今晨拉贝先生和委员会的各位在十分钟之内就成立了国际红十字会,早上华小姐管理下的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前的粥场也正式开张,教堂伤员多又物资紧缺,虽然安全区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们还是有些能力帮忙救济的。无奈电话线被炸断,外面空袭的炮火太烈导致道路难走,再加上中午来的人太多,还大多是伤员,石不转也一直没能去安全区——孙哲平和张佳乐并不知道主教先生早就下定决心,准备在安顿好大家后去,只是这个计划因为韩文清的苏醒而打乱。

        也是幸好他没去成,否则教堂恐怕要被血洗。

        午时,宋奇英和乔一帆给新来的饥肠辘辘的避难者分粥,张佳乐和孙哲平正是年轻,还都是习惯了打打杀杀的人,一碗粥实在是太少。但看到身边那群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粥,吞咽着口水,生怕吃不到的可怜人,两位也不忍心多要,更何况两位也是那群“热心难民”的成员,自己多占别人吃食内心总是过不去。

        可是逞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还没挨到下午过半,两位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胃也疼得紧。张佳乐还在向孙哲平抱怨战事粮食少,亏了乐爷的肚子,却没成想幸运值一项低迷的自己,在此刻却得到了老天爷的眷顾——

        近一百五十人仅在瞬间变成近百人,也许再过一会儿就是几十人。教堂日后的负担一下子减轻。这到底可以省出多少用度?一定很多,但没有人会细算,至少现在不会。

        手边还有武器的国军第一个反应过来,提着步枪就踏入新的战场。无奈枪里的子弹太少,身上受的伤不轻,曾经最有能力保护大家的人,此刻却成为第一批丧命的人。他们冲在难民前面,试图用身躯和枪杆垒起一道防护墙,可还未等防护墙垒起,他们就被纷飞的炮火摧毁。他们的血肉,如同战时他们驻守的城门在炮火攻击下陨落的碎砖石,肆意横飞,却阻挡不了敌人前进的脚步。

        竟然一点都无法抵挡。

        可还记得,父亲濒死时落寞的叹息?可还记得,恐怖之下北平师生敢用命来换你的逃生时无悔的微笑?可还记得,双花初成时百花的誓言?可还记得,战火之中他不怕左手残废无法用功来换你的毫发无伤时坚定的眼神?

        可曾想起,北平夜晚鬼子的凄厉?可曾想起,炮楼初端时你的兴奋与悲伤?可曾想起,淞沪战场下逃亡的流民?可曾想起,坚不可摧的南京城门后魔鬼般的炮火涌烈?可曾想起,战争时分无家可归不知何处去的百姓?

        记得啊,都记得呢。想起了,都想起了。

        哪里来的吼叫凄厉得划破空气?哪里来的嘶鸣悲痛得闻者欲泣?哪里来的雾气阻挡了视线?哪里来的笑声恶心了耳膜?哪里来的力气灌满了全身?哪里来的勇气充斥了心房?哪里来的决心逼着自己踏出脚步?哪里来的疯魔让自己向前冲去?

        没有什么可纳闷的,做出这些的正是你自己。是你啊,但有此想法的绝对不止你一个人。日本兵还在步步前进,人潮在步步后退,但总有几个人试图超前堵上日军的路。弱者与豪强,逃命与抗争,压迫与反抗,永远都是在同一时刻兴起,又在同一时刻没落。

        世界从来不缺战争,战争从来都在每一秒、每一处。眼中只看到了平静与和谐的,只是你还有没有察觉到罢了。

        “慢着,乐乐!你想干嘛!”

        孙哲平猛然伸手,拉着要冲上去找日本人拼命的张佳乐的后领不放。孙哲平到底是玩狂剑的,力气比张佳乐大了好多,左手抓着他的胳膊,右手按着他的脖子,硬是让一个和他差不多重的男人一起猫下腰,拖拖拽拽往后退了几步。日本兵的子弹堪堪扫过张佳乐方才站的地方,若再晚一秒,张佳乐怕是要没命了。可张佳乐却不领这个情,在孙哲平的“魔爪”下拼命挣扎,像是一条脱了水的八爪鱼。栗色头发在慌乱中炸起摇摆,固定小辫的绳子早就不知道晃到哪边去,发间插着的伪装用的稻草簌簌落下,这一看还真有点像难民。孙哲平见日军的注意又要往自己这边来,也由不得张佳乐胡闹,双手一搂,钳制住他的胳膊提着他的腰,抱着他往人少又昏暗的地方跑。

        “乐乐,乐乐!别冲动,冷静一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你看看他们在干嘛,他们在干嘛,啊!干死这帮孙子!”

        终于来到一块目前还算安全的地方,孙哲平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笑话,就算他力气大这也是抱一个人逃命,更何况他还患了手伤,左手不能长时间用力。方才跑得太急没注意,此刻左手骨传来的痛处如同蚂蚁沿着血管噬咬攀爬。尽管如此,他还是搂住张佳乐不松手,害怕他脱离自己控制后下一秒就再冲回去。

        “你疯了吗!你这样是送死你知不知道!”

        “送死?我看你孙哲平就是他妈的怂!你平时不是很狂很傲的吗?现在看到鬼子这么怂你还是不是中国人!”

        “我……好好好,对,你说得都对!怂,我就是怂!可现在是逞英雄的时候吗?狂傲也要看时机,就算你不为自己的命考虑你也要想想教堂里的这些难民!”

        “我!我……”

        泪水顺着脸蛋滑过,一道道泪痕将脸上的灰分成了好几块。水和灰混在一起,好看的脸蛋很快就变成了大花脸。躁动的人渐渐平静下来,耳边只有他努力克制呜咽而响起的喘息声。孙哲平用衣袖给他擦了擦脸,稍微松了松双臂,下巴抵着张佳乐的肩膀在他耳边悄声说道:

        “你想想,我们来教堂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寻求庇佑好方便行事!我们现在的身份是难民,是对鬼子根本没办法的难民!这些月鬼子四处通缉我们,如果这时候杀人,一旦暴露真实身份……”

        “暴露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就是一死!鬼子能不知道这教堂有美国罩着?可他们不照样进来杀人,我们还有什么寻求庇佑的必要?”

        “你不是说你最聪明了吗?你明明知道我什么意思!鬼子知不知道美国罩着有必要吗?他们可以装不知道,但是石不转一定会让他们知道,把他们赶出去。可现在的关键是当下!我们杀了鬼子那鬼子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教堂里私藏了很多抗日分子,他们就有更实际的理由来大开杀戒!那时候就算是美国也罩不了!”

        “你瞧要冲上去的又不只我一个人!”

        “你仔细看看那些冲上去和准备冲上去的都是什么人?都是穿军装的!他们杀鬼子是因为他们是战士,而我们杀鬼子就变成鬼子眼中潜伏在难民中的特务!他们到底是看重战士还是看中特务,这还要我明说吗!”

        “可是万一呢?万一石不转投靠了日本,那难民又该怎么办?”

        “如果石不转只是投靠日本没有放弃基督,那他有可能借此来保护难民。就算石不转背弃了信仰,但他还是美籍主教,如果他让鬼子在教堂里为所欲为,那么美国和圣公会也会要他好看!他如果真的聪明,就绝对不会这么做!”

        “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好不甘心……”

        张佳乐捂住脸,不知道是为了遮挡眼泪,还是为了不去看日军的暴行。孙哲平松开了手,又带着他躲到另一处角落,揉着他的头发,动作轻柔,让人安心。

        “我也不甘心,可是我们没办法。我们杀鬼子靠的是繁花血景,但我们的武器都藏在教堂外,没有武器我们没有能力与鬼子硬碰硬。就算我们有武器,我们杀了鬼子,鬼子像北平那样叫了增援,那我们两个就是拿着性命去赌。我们死了没关系,可教堂里的难民的命……我们输不起的,乐乐。”

        话是这么说,但孙哲平又何尝不在赌?他在赌石不转心里挂念的是这些难民,他在赌石不转真的能看清大局,不会放任日本人在教堂里胡作非为。

        好在,他赌对了。

        单间门,走廊,圣殿门。厚重的木门其实结实,平时隔音效果也不错,无奈此刻正大开着。但关与不关又有什么区别?乱世当下,何来寂静!不论是那些冲破天际的高叫,还是这些几乎不可闻的低鸣,尽数充斥在空气中并于耳旁炸响,凄厉的嗡鸣让纷杂的声音好似远古传来,不分虚实但知真切。好像孤身一人站在战壕之上,敌军的炮火在身旁狂轰乱炸,自己知晓分明却已经见闻不分,只知道提枪挂刀冲锋陷阵。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哀嚎,童稚的啼哭,妪叟的低叹。枪声激烈且不间断,一声连着一声震得人心发颤,即使不去端详那场面,都可以想象一排排一梭梭的子弹扬起的金光集散。刺刀穿入肉体时的惊呼与嬉笑,抽离肉体便是血光扑扑,冰冷的刀光在冬季里尤为寒凉,刺目的血红却不能把这寒冷驱散。血汇聚在血槽,涓涓血流顺着刀面流淌,急速的奔驰宛若峡谷里激勇的河溪,却在刀尖收住了脚,努力把霸道的自己忘掉,换成柔弱的少女,一滴、一滴地滚落在地上。血珠子点成了血泊,地面的花砖不再寂寞,好看的花纹与斑驳的色彩和这位红色的新来客热情拥吻,把血的温度拖入冰凉,大家逐渐融为一体,无法分割……

        够了!够了!不要这样!

        快点!快点!再快一点!

        这条走廊,自己踏着计算好的步子已经走过无数次,却在今天变得格外陌生。严谨也有严谨的坏处,以前平稳的步伐面对今天突然的提速变得生硬凌乱,好像每一步都不知道该怎么踏出,又该踏向何处。一步带一阵粗重的喘息,口中冒出的热瞬间在冰冬的空气中凝成花白的雾,但迷蒙了视线的雾到底是呼出的热气还是眼中的泪光呢?

        石不转第一次发觉从自己房间到圣殿的走廊竟然这么长,长得离谱。不是没想过跑,只是不能跑,石不转再次深深痛恨这薄弱的躯体,恨自己没有手握枪杆上战场的机会,恨自己这个年轻人竟会被几次不常见的熬夜彻底打倒。

        可已经没时间多想,现实如此又如何反抗,能做得只有疾步往前、再往前。声音越来越近,看着前方大开的圣殿门,门外的景色虽然是一块墙面,石不转却愣是看到了无尽的红光。想要拼命的韩文清被自己锁在屋内,宋奇英和乔一帆早已耐不住性子想要往前冲去,石不转也想如此,但理智让他张开双臂,左右拦住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护在自己身后。没有自己身份的庇佑,这两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就算是武艺高强,进入被拥有武器的日军污染的圣殿,也无疑是送死,更何况他们没那些个蛮力。

        近了,近了,凌乱的脚步终于找到新规律,鞺鞺鞳鞳踩出鼓点的起势;近了,近了,跨过门槛,闪过拐角,冲上圣坛,石不转呆了。

        血,到处都是血。尸体,左右都是尸体。妇女的长发被日军当成木偶的提绳,老者的泪水称为日军的笑料。几个濒死的人扑卧在地,抱着日军的小腿求饶,日军却用刺刀狠狠穿透他们的脊梁。在走廊急行时脑海中想象出来的画面,此刻竟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如果说想象是错的,想象与现实不同,那就是错在自己把那场景想得太过温柔,面对这凄惨的事实竟然楞到无法面对。

        杀狂了的日军终于注意到闯入他们“游乐场”的石不转,端起枪就朝着自己奔来,宋奇英见状立马拽起石不转的袖子将他向后拉去,自己挺身向前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这致命一击。

        但是他们停下来了。

        没有听到子弹没入肉体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刺刀穿透身体的声音,更没有听到鲜血扑出的痛呼,只听到那熟悉到陌生的声音。那声音依旧冷,但不是清冷,是冰冷,冰冷到彻骨,冰冷到寒心,冰冷到让人胆颤打斗。细心的宋奇英还听到这冰冷的声音中颤抖的声线,促急的呼吸,好像有什么弄伤了那人,让那人疼得咬牙切齿,疼得想要发狂。

        “Stop!Stop!!Damn it Stop!!!!!!”

         宋奇英睁开眼时,日军已经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虽然还没有放下枪,但他们正在为这听不懂的、生冷的、霸气的洋文迟疑。是的,迟疑,他们不得不迟疑。宋奇英绝对不会认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英语是美籍石不转在情急时分喊出的家乡话——他所认定的家乡话是中文——此刻喊英语绝对经过了一番思考。用中文大喝就算语气再凶猛也无法阻止将中国人视为玩物的狂暴的日军,只有用英语,这种在他们的认知中,让他们还有些许敬畏的欧美人用的语言,才会让他们不得不去思考一下自己的行为。他们可以无视挂在教堂上空的美国国旗,但他们不能无视身在教堂中的美国人。尽管他有一张中国人的脸,但那身神职人员才会穿的教堂常服不得不让他们冷静下来。

        退一步讲,就算这群日本人听不懂石不转到底说的是哪国话,也不认识教堂上面挂的是美国国旗,在中国呆惯了的他们至少也能知道这位喊的不是中文和日语。而他喊得如此理直气壮,恐怕是个大角色。

        石不转重新将宋奇英护在自己身后,乔一帆还没能从刚才惊险的一幕中完全反应过来,站在原地瑟瑟发抖,但在微草堂多年培养出的理智与大局观还是让他稍稍镇定些。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多少令人后怕。趁日军还在思考,还活着的难民无论是受伤还是没受伤都朝着主教的身后涌去,或一瘸一拐,或速走疾跑。本就东倒西歪的教堂椅更加没有规律了,凌乱的脚步把成片的血迹踩得满地都是,一道道血痕夹杂着日军从教堂外带进来的污泞,让地板变成一块红一块黑,再加上碎裂的肉块,流出的肠子,浓重的血腥味和涌进教堂的硝烟味杂糅在一起,恶心得令人作呕。

        就算不到百人,在一人面前也是庞大的人潮。他竟然要靠一己之力来保护这么多。一直死盯日军的宋奇英忍不住看了主教一眼,他原本苍白的面色因为情绪波动而有些泛红,额头也因为方才的赶路和大吼洇出了一层薄汗,胸口的起伏比起往日剧烈了些。

        宋奇英有些心疼。刚才在单间里,主教在得知日军冲进教堂大开杀戒的时候,又是惊,又是气,又是急。主教身子不好,连着熬夜和昨晚做手术的疲累还没缓过劲,怎能如此动气?一口气没上来就要晕,要不是主教大人平日里就擅长宁静心神,很快就放平心境清醒过来,就算自己和乔一帆及时扶住了他还掐他人中,他一时半会儿也是醒不过来的。

        只是宋奇英并不知道,这些日子为了让自己能够坚持熬夜照顾难民,石不转一发觉自己困倦疲累就会下意识地用指甲掐自己的肉,让自己努力清醒过来。这个对健康来说不怎么好的习惯,却在今天凸显出它的价值,显得非常必要。石不转知道,现在用自己的身份还能保一下众人,如果自己真的晕倒了,那教堂里的所有人就得为他的昏厥陪葬。

        好在,撑过来了。

        石不转来不及也没有心思庆幸,但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石不转并不清楚,此时暗自松口气的人并不止石不转一个,隐藏在难民群中的孙哲平和张佳乐亦是如此。

        场面看是控制住了,石不转开始默默观察起来。这年头战事吃紧,石不转心思细,虽然没有亲临现场,但对各种战役的战术布局也都有所了解,这种像日军编制的基本信息,那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石不转站得位置高,难民也都躲在自己身后,视野十分清楚。在教堂里日本兵共计十一人,石不转猜测这一伙应该是个日军分队,日军分队十三人编制,剩下两人应该是守在教堂门外。这十一人中,有六位步枪兵,端着步枪排成一排站在最前面,时刻提防着石不转;后又有四位,其中一人驾着挺轻机枪,这些应该是机枪射手;机枪射手站位紧凑,将一人小心地护在后面,看他那身与其他人不同的田野绿色军装,这位应该是他们的分队长了。根据编制判断,这会儿守在门外的应该是两位步枪兵。

        方才杀伐的那么狠厉,现在竟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谨慎成这样。石不转心中冷笑,但也自知分寸,不会说明——现在激怒他们,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分队长喊了句日语,围在最前面的步枪兵端着三八式步枪(俗称“三八大盖”)踏着步子往两边退。即便是后退,他们也不愿分神,最多也是侧侧脑袋,用余光瞄一眼身后看看路,目光还是牢牢锁定在石不转身上。真不知道一个手无寸铁,身形瘦弱的人有什么可防备的。分队长脱离了保护圈,示意众位放下枪,踏着步子向石不转走来。石不转才看清他是少尉军衔,腰间挂着制式军刀。

        分队长找了一处位置站定,身体正对着石不转,两人相距不超过五米。宋奇英和乔一帆很是担心,只要那领头的一个手势,那么主教大人连同自己与难民都将死于非命。可是他没有什么开战的动作,好像也不屑于开战。他将腰间的军刀带着刀鞘一起取下,把刀支在跨前,两手附上刀柄撑着,手指按照一定规律活动。石不转站得高,虽然气场开得足,但在他眼里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抬起头,不是所谓的仰视,只是为了看清高处罢了,甚至还包含着对眼前人的蔑视。侧着脑袋扬起下巴,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好像是困倦,随后又眯眯眼睛,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就像拄着拐杖的老人在夏日午后散步时感到乏了,随便找了处阴凉地休息一般。

        两人都没开口说话,只是互相盯着,谁也没有松开视线,这似乎是小孩子赌气时玩的谁先错开目光谁就输了的游戏,但这次绝对不是游戏。教堂大门正处在主教和分队长两人之间的延伸处,此刻大开。冷风从比起室内狭小得可怜的玄关处涌进,外界的风受到玄关如此压缩,爆得更冷更烈,像是峡谷里的激流突然遇到了大海。呛人的硝烟、零星的火星、败落的枯叶、冰冷的尘埃、破碎的传单,乘着风流一股脑地涌进教堂里,却没有将沉寂、低迷、压抑的气氛吹散。

        还是分队长先动了,他抬起左手臂,将军刀横在半空,顿了一会儿,右手握上刀柄。金属剐蹭的声音闪烁着寒光,石不转咬了咬下唇,握紧了拳头。

        分队长扔下左手中的刀鞘,将左手覆在右手上,朝着前方空气一砍。这动作实在敏感,宋奇英略上前一步,却被石不转拽住腰侧,示意他后退。这突如其来的寒芒并未让石不转眨眼躲闪,他仍和方才一样肃穆,微微抬起下巴又收回,挺直脖颈,整个人站得也更直了。他看着分队长的一举一动,冰冷的目光好像诉说着主教对分队长表演的无尽的冷嘲,他好像是一位看猴戏的旁观者,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分队长也未在意,甚至都懒得向对他不屑一顾的石不转开几句骂腔。他收回军刀,光洁的刀面映出他狰狞的冷笑。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手臂,让右手和手中的刀随意摆放在身侧。他迈开了步子,围着地上的尸体绕圈。一边走,一边摇晃着手中的军刀。拍打着那群惨不忍睹的尸体。尸体躺在地上横七竖八,多多少少挡住了他的路,有时他心情好,直接跨步迈过去,有时他直接上脚,用脚把他们踢到一边,好像那群人命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可供玩闹的皮球。

        安静从不只代表安详,它还可以是压抑、紧张、恐惧。风声掩盖住了呼吸声,难民连大气都不敢出,受伤的人更是咬唇堵住痛苦的呻吟。张佳乐依靠在孙哲平的怀里,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他的眼圈还留下一些流泪后才出现的红晕,嘴唇已经被他咬得发白。豆大的汗珠从发际线出发,顺着分明的棱角滑下,一滴一滴砸在孙哲平的胳膊上,蓝色的棉布褂浮现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竟还可以听到水滴声。真不知道这冬天为什么热到流汗,其实说热也只是旁人看来,至少张佳乐觉得这冬天很冷,从内由外的冷。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痛呼,难民皆为这打破安静的声音不满。四下张望,左顾右盼,难民堆里发出了些许骚乱,却仍没找到这发声的元凶。只有站在最前面的石、宋、乔三人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前面的尸体堆里还有些苟延残喘的活人,分队长那一脚正好踢到伤口上,把那昏迷的活人硬生生痛醒了。

        “求,求求你,别,别杀……呃!”

        那活人似乎想坐起身,他伸开手臂想要抱住分队长的小腿,他想求饶,但他的生命也只定格在求饶上。军刀没入他的皮肤,穿透他的心脏,分队长扭扭脖子,刀口一转,将那人胸口上的肉搅成肉碎。那人身子还离地半弓,喉咙中还包着未吐出的音节,他浑浊的眼睛还绝望地张着,方才还有些明亮,这一刻却变成了一片死灰。

        石不转下意识地松开抓住宋奇英腰侧的左手,将其横在胸前,手指向手心微曲,身子向前探,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还没等话出口,军刀就已经抽离。光洁的刀子鲜红一片,那尸体的鲜血随着军刀的挪动喷出一片,尽数溅在那分队长的脸上身上。石不转打了个寒颤,左手握实上抬,差点撞到下巴。主教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将脑袋向右一瞥,那模样好像是在躲避飞溅的血花,尽管他知道从距离上来讲,血根本不会溅在自己脸上。

        分队长笑了,笑得瘆人,好像是在嘲弄石不转的躲避。他从口袋里掏出白帕子,擦了擦身上和脸上的血迹,又擦了擦染着血色的刀面。血红在雪白的薄绢上洇开,绽放出一朵妖艳的红花。分队长走了几步,弯下腰拾起躺在地上的刀鞘,利落地站起身,却没有将刀锋收敛。刀鞘拍打着他的左腿外侧,他就这样提着刀,朝着石不转走来。五米、四米、三米……宋奇英瞪大眼睛,迈开步伐,欲舍身挡住这一刀,那分队长却停下来了。

        宋奇英收回没迈出的步子,抿着双唇盯着眼前的人。乔一帆垂于两侧的双手皆已握拳,手臂绷得紧止,他嘴唇微张,可以看见他雪白的贝齿正紧紧咬合。石不转缓缓睁开眼,鼻翼翕动深出气,他的胸口一阵起伏,苍白的薄唇紧抿,唇角下弯。他的脸色很不好,石不转盯着一处定了定神,又闭上眼将头正过来。再次睁开眼睛时,方才眼中燃烧的火气已经熄灭,重新变回冰窟那般的平静、深邃与寒冷。

        分队长笑意未减,反添浓郁。他举起垂荡着的右手,将刀尖正对着石不转的鼻梁。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但出口的竟是一句音调不准的中文:

        “你是……什么人?”

        语气中的嘲弄明显不过,石不转放下放在胸前的手,将本就挺直的身子站得更直,用清冷的声音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美国人。”

        “美国人?”

        那分队长好像又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终于将那预示着危险的刀归鞘,握于左手之间。他在石不转面前踱步,走了约莫四五步,他停了下来,转身朝向石不转再次开口:

        “可你是中国人的面孔。”

        “你们日本人的脸和中国人也没太大区别吧。”

        “呵。你刚才说的是……英语?”

        分队长伸出右手,指着石不转的鼻梁,染血的白手套看着有些诡异。过了一会儿,他又将手收回,重新将军刀支撑在跨前,右手覆上左手,和一开始出场的样子像极了。

        “原来您知道我说的是英语。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只知道残害生灵的人没有那么多文化,是在下看轻你们了。”

         “呵呵,没关系,你现在知道就好。可是会英语……”分队长半弓下腰,右手手指轻轻拍打着刀柄,抬头斜眼看着石不转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一些紧张害怕的情绪,可是没有,他不免有些失望,“不代表你是美国人。”

        “那么您会日语,也不代表您是日本人了?”

        “不不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你的中文很好,好到让我无法相信你是美国人。”

        “您的中文也不错,可您是中国人吗?”石不转侧侧脑袋,微笑着回答。

        “よし,很好,有意思。你,很有意思。”分队长直起身子,再次伸出右手食指,朝着石不转的方向一戳,头也忍不住点了点,“我喜欢有意思的人。石井川藏,日本人,如你所见,少尉,临时小分队的分队长。”

        “石不转,亚裔美国人,二代华裔。南京圣公会主教。”

        “你好主教先生。”石井川藏笑了笑,“你为什么不去安全区呢,美国人?”

        “脑子是我的,腿也是我的。我想要去哪里,还不需要别人来教吧。”石不转眨了眨眼,下巴微抬,声音高了几个分贝,“更何况,这里是南京圣公会,是我的家。”

        “你的家?”

        “不错,我的家,是我的地盘,美国人的地盘。我不收不请自来的客人,更不收在我的家里打打杀杀捣乱的客人。所以,趁着我还没发怒,诸位先请回吧。”

        “美国人的地盘吗?可是南京已经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了。你的教堂在南京,也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地盘。”

        “哦,是吗?”

        冷风从未停歇,但这一次更烈。石不转穿得单薄,黑色长衫显然无法抵御这样的苦寒。白腰带垂下的长布和流苏在冷风中或卷或舒,也没有石不转一直精心维护的整齐了。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石不转理了理,又搓搓手,朝手心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还未聚成就被冷风吹散。他看上去很悠闲,一点都没有见到魔鬼的恐惧,狂风卷起的尘埃迷蒙了石不转的身影,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是从天上飘下来拯救尘世的神明。此刻,这超脱世俗的神明正不顾乔一帆与宋奇英的阻拦,缓步走下圣坛,双手相合放在身前,在石井川藏面前站定。两人相距不过两米。这个距离,只要石井抽出军刀上前一步,石不转恐怕就活不了了,宋奇英和乔一帆心下担心,也跟着从高处下来。

        “国际安全区也在南京城,可是安全区不是你们日本的地盘吧。”

        “总有一天会的,这一天用不了多久。”

        “是吗?我只知道是您的,就算您不想得到也永远是您的。而不是您的,您如何努力去剥夺,也到不了您的手里。”

        “好,很好。你,很好。”

         石井川藏松开手,未等失去支持的军刀倒下,就伸出左脚踢向刀面,军刀很快浮空,石井伸出右手牢牢地握住,横在石不转面前,好像在说他随时都可以杀了主教。石不转只是偏偏脑袋,丝毫不在意。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么石井少尉,请回吧。我家不欢迎您。”

        说罢,石不转就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石井川藏瞥了一眼他的手,抄起军刀就往他的手心砸去。石不转吃痛却不喊不躲,宋奇英想开骂也被石不转拦住。石井川藏冷笑一声,石不转也勾起唇角,没做什么抵抗,任由石井川藏的刀把自己的手压下去。军刀一挪开,站在石不转右后方的乔一帆就拉起主教的手,朝着那片红肿的地方吹气。

        “你家?不错,这里是你的家。但是这个家,不是他们的。”石井川藏指着石不转身后的难民,“他们是你的客人吗?不过他们也是我大日本帝国的客人,天皇陛下希望他们能够来到日本的家里做客。主教阁下,以你对我们日本的待客之道来看,你是不会强留你的客人的吧。”

        “第一,身在中国的所有人,无论是不是中国人,都不愿意做你们日本的客人,就算是你们的天皇陛下也没有能力请过来,他没有这个资格。”见石井的脸色变黑了些许,石不转继续说,“第二,他们不是我的客人,而是我的家人。”

        “家人?”

        “正是。这些人都是诚心实意地进了我的教堂,愿意加入我基督教。那他们就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我们就都是天父最爱的儿女。我的兄弟姐妹们都不喜欢和你们在一起,天父也很讨厌在他面前凃害生灵的人。我父慈悲,还没有把你们赶去地狱的念头。我们愿意和你们和平相处,所以,也希望你们能够展现出一些诚意。”

        “和平相处?哈哈,主教先生你是在说笑吧。”石井川藏装腔作势地笑了几声,“我们进来的时候,你的好兄弟可都在拿着枪指着我们,朝我们开枪!”

        “您不敲门就闯入我们的家,没有为你们的无礼唐突道歉,就开始肆意屠杀家人。这是谁给你们的权利!我的兄弟为了守护天父的家园不惜牺牲生命,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正当防卫,合情合理。倒是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地闯进我家大开杀戒,难道这就是您请我们去你们日本那个在地图上看着都嫌小的国家做客的方式吗?”

        “版图小?终有一天整个亚洲,整个世界都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那时将没有任何一个人阻拦我们,我们将会是整个世界唯一的王者!到时候,就算不用我请,你们也会跪着祈求我们,膜拜我们!”

        “首先,我们基督教徒从不下拜,祈求膜拜也是对着天父,您算个什么东西?第二,你们日本想吞并整个世界?不是说好的大东亚共荣吗。还想做唯一的王者?呵,德国的希特勒先生如果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会怎么想。哦不,不用希特勒先生知到,只要让纳粹党党员约翰·拉贝先生知道……我想,这个场面应该很好看。”

        “你在威胁我?”

        “我并没有威胁您。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在其位,谋其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卑微的凡人啊,可怜的凡人,睁开小眼睛好好看清楚,你们到底是什么地位!”

        “地位?我怎么觉得我的地位比你高多了。而且你们基督教不是讲究人人平等,讲究慈善宽恕吗?”

        “平等,只存在于天父的子民和尊重天父的人;宽恕,只存在于真心悔过愿意赎罪的人。无论是哪一样,都还轮不到你们这帮无礼之徒。”

        “既然你说我们是无礼之徒,那我也没必要和你在这里牵牵扯扯!”

        脖颈一凉,突然的刺激让脖子上的皮肤泛了一层细小的疙瘩,石不转不得不抬起下巴。石井川藏终究是起了杀意,上前几步抽出军刀抵在石不转的脖子上。身后的难民吓得惊呼,石不转已经被钳制,宋奇英和乔一帆虽有救人之心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余光中,寒冷的锋芒闪烁,石不转甚至还能闻到虽然被擦拭,却依旧停留在刀面上没能散去的血腥味。石不转本以为自己会害怕,但是没有,他甚至都没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那鲜活的脏器还在以平时最安定最舒适的频率律动着。场面僵持了一会儿,萦绕在鼻息里的血腥味不减反浓,宋奇英的惊叫更是震得耳膜发痛。石不转有些奇怪,稍稍低头看了看。嗯,刀面上哪来的红色?直到这时,石不转才察觉到脖颈上传来的微微的刺痛。

        “只要杀了你这个美国人,那就没有人可以阻拦我带中国人做客。”

        “哈哈,哈哈哈哈。”

        石不转不怒反笑,石井川藏紧皱双眉,怒道:

        “你笑什么?”

        “您可知道您站在哪里?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每一块玻璃,都是我南京圣公会的财富,也是美国圣公会的财富。您所站的地方,您的脚下,都是美国的国土。现在,您要在美国的国土上杀一名美国人,您真的敢吗?我美国总统会饶恕您吗?”

        石不转上前一步,两人几乎身体相贴。

        “这教堂里,除了你们日本人,剩下的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我是美国人,那我们的兄弟姐妹自然也是美国人。就算不是美国人,他们也是我耶主天父的父国人。这里没有一个人是中国人,又有谁是你的客人呢?”

        石不转伸出右手,捏住抵在脖子上的刀面。

        “你怎么知道他们愿意当你的兄弟姐妹?”

        “您又怎么知道他们不愿意当?”

        “他们穿着国军的军装,穿着中国人的衣服。”

        “您要是换上中国人的衣服,那您就是中国人?我要是穿上你们日本人的军服,那我就是日本人吗?”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您不问是非大开杀戒又何尝不是强词夺理!”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石不转把脖子往刀锋上凑,细小的口子拉大,鲜血从这罅隙里一点点渗出,白色的罗马领变成了红色,血色的圆珠子还闪烁着亮光。好像是他围了一条红珍珠项链,而此刻,项链断了线。

        “来啊,杀啊,您杀啊。我让您杀,可是您敢杀吗?现在您认清您的地位了吗?你们日本人敢得罪我们美国人吗?你们敢吗?好,你们敢,你们不怕,那我也不怕告诉你。安全区里的福斯特牧师是我的人,我早就和他说好今天下午与他碰面,一起面见我的好朋友拉贝先生。很不幸,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可是您知道吗,我早就和福斯特牧师与拉贝先生打好招呼,如果我今天见不到他,请他务必告知德美两国,日本不顾德美权威擅自杀伐美国公民德国友人,罪不可赦!”

        “他们不会有证据的!”

        “如果你不杀我他们还不一定打那个电话,但是你要想动手那他们一定会知道我死了。对,炸死,暴病,都有可能,他们是没有证据。所有证据都可以被你的炮火销毁,是的,没有证据。可我需要证据吗?您能阻挡国际舆论吗?我死了,没证据,让我来猜猜各大报社的号外都怎么写。会不会是‘南京圣公会主教,美利坚最忠实的公民,德意志的好朋友,石不转先生,与其一众教民共计147人,于12月13日于南京圣保罗堂离奇死亡。据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党员,约翰·拉贝先生所言,石主教死前曾与其交代,他若死亡定与日军驻南京军队密不可分’呢?我相信,你们日本是很高兴见到此事见报的吧。您说说,国际舆论会怎么评判您的天皇,您的天皇又会怎么评判您?是给您加功晋爵,给您配菊花军刀,还是让您用您的制式军刀切腹自尽!”

        “你根本不可能与安全区取得联系,南京城的电话线早就被炸断了!”

        “您又怎么知道我是靠电话联系他们的?您又怎么确定今天之前我没有和他们见面没有和他们这么说?实话告诉您,在你们日本人还没攻进城内的时候,我每一天下午都会去他们那里坐坐,每一天都会和他们说如果我遭遇不测就一定是你们日本人害的。”

        “你说谎!”

        “您可以试试看啊!来,杀了我,看看拉贝先生会不会播报这件事!看看我死后的国际舆论会是什么趋势!”

        “你很坏,这根本不是验证你说实话的方法!”

        “不是吗?我怎么觉得是呢!您不是不怕我吗,来,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反正这乱世之下我也不指望自己能活多久!但是您呢,您又能活多久?”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咔嚓!”子弹上膛的声音。那群放下枪的步枪兵重新端起枪,稳稳地对准石不转,只待石井少尉一声令下。他们不得不等石井少尉的明确指示,毕竟那句“我要杀了你”只是一时气话,石不转也没有反抗石井的能力。他们来到中国,有人也多多少少听得懂一些中文,更何况军队里还对部分战斗力强的人进行过中文特别培训,为在中国执行特殊任务做准备。这群日本小兵,自然不敢贸然杀死一位美籍主教。

        如他们所料,他们没有等到命令。

        石井川藏此刻正气得浑身发抖,右手不稳刀面发颤。石井川藏想要抽出军刀,却无奈石不转正死死捏着他的刀面。不知道眼前这瘦弱的人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能扛住了军人的大力,死不松手。这一颤动,脖子上的口子更大了,石不转却不知道痛,没有呻吟,没有抽凉气,更没有皱眉头,神色丝毫未变。血,顺着刀面,缓缓滑进分队长早已染血的手套,白手套彻底被红色覆盖。乔一帆甚至遮住了双眼不忍心看下去。

        “来啊,来啊!来杀了我!我不怕死,您呢?”

        “我。我……我!我……”

        指间夹着的军刀振幅慢慢减小了,石不转眨了眨眼,松开了手。石井川藏猛然向后退了几步,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他面颊微红,瞪着眼睛,喘着粗气,那模样,好像是方才干了重活,累得打不起精神浑身无力。他的右手几乎是滑下去的,“咣当”一声,军刀掉落在一旁,他也没有去捡。

        “您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军人,却连刀都抽不出去。您也不必懊恼羞愧。这是因为您的心不平静、不专心,所以您的武也就不灵了。”石不转语气平和道,“您不必反驳,您怕死,您很怕死,所以您才会如此心慌。您也不敢杀我,如果您敢,在我喊出英语的时候你们就不会停下来,而是继续杀戮。从一开始你们就输了,又何必在这里呆着呢?既然这么害怕,就不要来惹我这不怕死的人。叫您的部下都把枪放下,收拾收拾,离开这里吧。我也不希望再见到您。”

        “不,我没有输,我还没有输!”

         “是吗?我觉得不……”

        “砰!”

        似乎是空袭炮弹炸裂的声音,但又与平时听到的不一样。众位循着声音齐齐朝门口看去,就见一日本兵满身是血,一瘸一拐地闯了进来,朝着石井叽里咕噜一阵日语,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石井听完后瞬间变了脸色,捡起军刀一挥手,教堂里的日本士兵瞬间变为战斗状态,就跟着他朝教堂外小跑而去。石不转目送他们离开,可还未到达玄关,石井川藏又停了下来,转过身子对石不转说道:

        “是的!我没有输,你也没有赢。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哦?”

        石不转挑挑眉,石井川藏利落转身,踏进玄关。石不转对着他的背影喊话,石井川藏顿了顿。

        “慢走不送,以马内利。”

        煞有介事的祝福,比冷笑话还冷。石不转也不知道石井川藏听不听得懂这句宗教结语,只是看他侧侧脑袋,背朝着自己打了个响指,对着左右吩咐了些什么,随后就一个跨步,第一个出了教堂。然后出教堂的是两个步枪兵,他们转过身子朝着教堂门顶射击,中午托宋奇英支在门顶上的美国国旗就那样飘荡下来。剩下的人就践踏着美国国旗出了教堂,最后一个机枪射手在离开时还往国旗上吐了口唾沫,跳了几下。

        走了,终于走了。

        见日军没了影,教堂里的人一片喧哗,似乎是在欢呼。听不大清楚,意识有些模糊,石不转晃晃脑袋,想要把眼前的雾赶走。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绷直的腰杆突然松懈,石不转忽得弯下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宋奇英要扶,却被石不转伸手制止。他摸了摸脖颈上的黏泞,又定睛看了看手指尖粘稠的红色,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每吐出一口气,都带着浓重的铁腥味。

        “大人,您的伤……”

        “没事,皮外伤。”

        方才还清亮的声音此刻竟沙哑得可怕,宋奇英和乔一帆眼睛皆是一红,不知道是为重生高兴,还是为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忙难过。石不转指了指大门,不知所措的两人马上明白过来。

        “小宋你帮着先生,门我来关就好。”

        见乔一帆去关门了,宋奇英也不顾石不转的阻拦,搀上他的手臂扶着他。石不转想直起腰,却无奈怎么也直不起来,还是在宋奇英的帮助下站直的。他朝尸体堆走了过去,轻轻蹲下身子,为睁着眼睛的尸体合上眼睛,然后再站起来,准备挪去另一具尸体前。宋奇英不想看主教累着,便让主教站在那里休息,自己去帮尸体们合上眼睛。基督教没有为死者念经的超度仪式,可石不转也没有闲着,指挥着那些还活着的、能劳动的人过来帮忙,让他们把尸体挪到一边去,打水清理现场,把教堂椅排整齐。

        忙完了这些众人都有些累了,此刻已经是饭点,大家都觉得饿。同胞的尸体早已多见,他们死了不代表自己要为其悲哀,为其陪葬,更不会因为此事影响食欲。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教堂还安不安全,日本人还会不会来,自己还能活多久。散乱的人们逐渐聚在一起,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商量明天去安全区落脚的事了。没有一个人感谢救了他们命的主教,竟然没有一个人。其实也不必诧异。主教救助他们,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哄闹了好长一段时间,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可是石不转、宋奇英、乔一帆没有一点要做饭的意思,众人心下不满,又开始哄闹起来。有的甚至开始叫骂,骂主教无能无法给他们提供保障,骂主教虐待难民不给他们准备吃的。

        “你们还有没有点良心,到底是谁救了我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要不是没有主教我们现在还能活在这里吗!”

        说出这话的竟然不是一心为主教的宋奇英。孙哲平和张佳乐诧异地听着众人的声讨,却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他分明是为了自己,不阻拦日本人,他自己也会死!你算哪根葱,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人是善变的。前一秒他还满心善良,心怀感激;下一秒他就阴谋邪恶,背后捅刀。更何况,是经历了这样的生死一刻。实在是令人心寒。

        “你们真是……”

        “够了……”

        声音有气无力,张佳乐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听没听清楚。还未等他考虑完,石不转就再次开口,这次声音响了些,那苦寂的悲怆也愈加明显,听得张佳乐喉头一哽。

        “一共五十三具尸体。其中二十一具是国军,都是男性。剩下的三十二具尸体中有三位男性老者,一位女性老者,十七位青年男子,八位年轻女子,还有三个不到十岁的小孩,两女一男。”

        难民的哄闹渐渐平息,他们之中还有好多不理解主教为什么要统计这些,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教堂再次安静,头上重新点上的灯烛轻轻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地板上一块黄、一块黑,随着烛火的跳动轻轻变换,依依不舍地互相疏离,再斑斑驳驳地交杂一起,阴晴圆缺,悲欢离合,像是在上演着一出无声的舞蹈,构画着战火纷飞的南京城中千篇一律又迥然不同的生活。

        “你们说的没错,是我无能,我无能,呵,无能啊……”

        石不转朝北站着,背后就是难民和圣坛。他抬起头,看着头上的房梁,倏地闭上眼睛,张佳乐以为他哭了,却没看到他流泪。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张佳乐心头一阵酸楚。他回头看了看孙哲平,孙哲平把他搂在怀里,朝他点了点头。有了刚才那一幕,谁还会怀疑石不转心怀不轨呢?

        没有人会怀疑,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战争摧毁的不仅仅是这山河房屋,还有人们心头那些是非与善念。战争,并不可怕在日夜不停歇的炮火之中,而可怕在人性的麻木。一旦失去了对和平与美好坚定的希望,一旦失去了鲜活的、向善的人性,就算是侥幸获得了胜利,那也和失败无异。心死了,又有什么能是活的呢?

        “大人。”

        石不转摆摆手,拒绝了宋奇英的搀扶。

        “主教先生……”

        石不转摇摇头,谢绝了乔一帆的好意。

        石不转转过身子,看着那些难民,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看过去,好像要把他们的每一张脸都记在心里。那些方才在声讨主教的人心虚地低下头,石不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朝着圣坛走去。他驼着背,走一步停一步,动作迟缓,就像行将就木,对生活无望的老者。真是奇怪啊,自己明明只有二十一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怎么会呢?

        张佳乐咬咬牙,跑到主教身边去,想和他说些什么,可是石不转完全忽视了他。张佳乐又是担心又是焦急,朝着孙哲平直踮脚,不停地给他打手势。孙哲平也只是耸耸肩,表示自己没有办法。石不转继续走,十米的路程被他走成了百米那样漫长。石不转走到难民中间,无形的压抑扑面而来,不解地难民也不解地朝两边退去,渐渐留出一条走廊。石不转每走一步,那走廊就长了一步。

        石不转终于踏上了圣坛,他转过身子,看着那群仰望自己的人。石不转最是擅长读心,可他现在看不透他们了。石不转不知道他们心里藏得到底是对自己的嘲弄,还是对自己的怜悯;是对生活的无奈,还是对生活的悲愤,还是干脆是不管不顾保命就好。想想几个月前,他还站在这里主持着崇拜,还对着底下近千的教民讲经布道,还在这里带着唱诗班唱诗。他们讲究着兄弟姐妹的情谊,有过欢乐,每天都活得轻松自在。可现在呢?昔日的兄弟姐妹,还有一些就藏在这群难民堆里,可是那些情谊呢?除了孤独的自己,小宋,小乔,还有那麻木、恐惧、悲苦的空气,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南京沦陷了,完完全全,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沦陷了。

        “啊!”

        石不转站直身子,长叹一声,大张双臂,猛然后转,黑色的长衫在人为制造出的疾风中甩出一道道黑色弧影。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见石不转伸直手臂,指着墙壁上安着的白色十字架,纤细的手指在半空中微颤,举了七八分钟,看着都觉得累,他却迟迟没有放下。

        “大人?”

        宋奇英正想问主教在想什么,但看他这样子也不敢多言,只能压低声音轻轻叫着他。

        石不转没有回答,他仍然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在沉默了整整十分钟之后,他终于开口。一开口,却是鸿雁丧偶,父母丧子,赤子丧国一般地悲鸣:

        “天!不佑我南京……”

        从未听过石不转如此大喝,难民皆是一愣。只有宋奇英、乔一帆、张佳乐、孙哲平,还有一些还活着的国军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好像听到脑海中一直没有停歇的,预示着抗战的号角声。他们站直身子,眼前上演的好像不再是那举止奇怪的主教先生,而是这些月在南京城里看到的朝朝暮暮——倒塌的房屋砖墙,浴火的树木花草,离散的亲戚家人,死去的战士难友……一幕一幕如同幻灯片一般在眼前切换,左胸深处的痛楚澎湃得让人泣泪如血。

        石不转仿佛耗尽了全部气力,也好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蓄力。他高举的右手臂无奈地垂下,缓缓向后退了一步。他的视线从未离开墙上的十字架,可那纯净得不染杂质的白色在石不转的眼中,再也没有往日那般圣洁。肮脏,太肮脏了,整个世界都是一滩污泞,血、灰、泥、邪恶、独裁、贪念、丑陋……“父国快临,成速告主”的刻字依然守在那里,可是,到底哪里还有希望?哪里还有纯洁?肮脏的人依旧肮脏,认不清错误,得不到救赎;干净的人因为肮脏而肮脏,他们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内心是永远的麻木与腐朽。而自己所坚守的信仰,在最关键的时刻,根本救不了这最需要帮助的世界。

        石不转又想起几个小时前与韩文清的对话。信仰,石不转,你的信仰到底是什么?

        “人……”

        石不转闭上眼睛,一直噙在心底的泪水终于从眼角冒出,顺着光洁的脸颊滑下。他重新举起右手,将其置于心口,手心还能感受到那与往常无异的心跳,却感受不到丝毫生机。

        不能没有生机啊,王杰希说过,“胜利永远属于人民”,自己也许拯救不了别人,但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希望,那南京就绝对不会完。自己要是垮了,就是屈服于黑暗,就是削弱光明与正义的战斗力。

        睁开眼睛,看看宋奇英,看看乔一帆,还有刚才为自己申诉的不知姓名的粟发青年。南京沦陷了吗?好像并没有。中国灭亡了吗?那更不可能。只要还有一个人肯抗争,那那些腐朽与麻木,肮脏与黑暗,就休想肆无忌惮地侵蚀这个世界。

        所以,你害怕什么呢?你连死都不害怕,还会怕这些丑陋吗!你的信仰是什么?你的信仰是光明、是正义、是善!

        “人,自、佑!”

        三字喊得嘶声力竭,全是破音。教堂封闭,余音绕梁,宋奇英从未见过这番模样的主教,一时呆楞地说不出话。张佳乐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任由眼前的雾气化作液滴流下。人自佑,人自佑,这不正是自己所期望,自己所运作的么?

        喊完了话,石不转解脱般地轻笑起来。那副样子如同受了刺激的疯子,难民们指指点点悄声议论,但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总有人会理解。还未笑完就是猛烈地咳嗽,积压在胸腔、哽在喉咙里的鲜血终于找到了出口。脸上是一半的惨白,一半的猩红,有人吓得尖叫,自己这幅样子,应该像极了书中所叙述的魔鬼吧。可怕归可怕,石不转却一点都不痛苦。

        双眼发黑,黑暗覆盖了整个世界,但石不转知道,他看得清明;头很晕,脑袋几乎直不起来,但他知道他的思路从来明确,头颅从来高昂;弯下腰,一个不稳跪坐在地上,身边的呼喊模模糊糊,自己好像跌进了他人温暖的怀抱,但他知道,他的双腿从来没有为任何一方权威弯曲,他的双膝从来没有为任何一方势力下地,他也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安慰、照料与垂怜。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石不转的脸上还挂着好看的弧度。就连宋奇英,都没见过主教大人,也可以笑得如此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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